【黄宗洁书评】春天的距离──《记一忘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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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2020-06-14
【黄宗洁书评】春天的距离──《记一忘三二》

黄宗洁书评〈春天的距离──《记一忘三二》〉全文朗读

黄宗洁书评〈春天的距离──《记一忘三二》〉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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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娟这个名字,根据她自己的说法,很可能全中国人都听过──不过请放心,这并不是写作者自我感觉太过良好,误以为全世界都该认识她的傲慢想像,而是「李娟」在中国的「普及程度」,差不多是人人「手机通讯录里都存有一个以上的李娟」的状况,毕竟她自己的手机里就有三个。但是在台湾,儘管《记一忘三二》已是她在此出版的第六部作品,认识李娟的读者似乎仍不太多。如果你还不曾接触过她笔下那片苍凉开阔的阿勒泰大地,《记一忘三二》或许是个可以较全面认识李娟其人其文的起点。

《记一忘三二》,李娟着,东美出版。

都说李娟的散文亲切平实,有种自成一格的随性与幽默。《记一忘三二》可说将此种特质发挥到极致,这本一律以「某某记」为篇名的合集,被陈浩形容为「最宝、最有人间烟火气的李娟散文」,读来的确轻鬆愉快,她不仅善于将生活琐碎转化为趣味横生的日常插曲,又总是举重若轻,再困顿的情境,往往也被其中的某种荒谬感化解。

于是我们看到,〈滑雪记〉写她在滑雪场滑了一圈就摔断两条腿的往事,李娟不写疼痛,只谈打石膏之后只能仰躺的情况,让她「不到一个礼拜就躺成一张照片,摊得又薄又平」,连追求她的男孩都因为抱她上洗手间弄得韧带拉伤,「没几天就放弃了这段感情」;〈藏钱记〉写妈妈把钱藏在家里的习惯最后如何损失惨重,遍寻不着的结果是:「在门边找的时候就抱着门哭,在炉子后面找的时候就抱着炉子哭……尤其是到了该用钱的时候,她跑到城里银行排队取钱,边排边哭」,原本应该让人同情不已的情境,却因为文中妈妈藏钱的功力实在太令人啧啧称奇,反倒变成一齣泪中带笑的悲喜剧了。

 

但是,李娟的文字之所以耐读,在于她并非只是藉由搞笑风格取悦读者,此种「笑看人生」的态度,既不是强颜欢笑,却也并非源于性格大而化之,于是彷彿什幺困难都能轻鬆以对。恰好相反的是,细读李娟,你会发现她心思之细,旁人可能会视为「鸡毛蒜皮」之事,都能纠结她许久,最具代表性的,当属〈冰箱记〉一篇。由于妈妈平日总是叮嘱剩饭别丢,若带回家给鸡吃,那一点点带着盐味的叶片都可以让家里的鸡「高兴得笑半天」,李娟搬进城里后买了个大冰箱,就让妈妈每週来收一次剩饭,人与鸡皆大欢喜。

偏偏不久后母女俩绝交,剩饭没了去路,「家里的鸡会高兴得笑半天」这句话从此变成某种咒语,每次打开冰箱甚至吃饭的时候就会默默浮现。李娟的念头于是从「不如养只鸡吧!」一路演变成:租个房子养鸡吧?问题是对房东开不了口,那只好买个房子吧?贵的买不起,买得起的远得要命,还得买辆车考个驾照才到得了那房子给鸡送剩饭……可这让旁人知道了,并没有比租个房子养鸡更不奇怪……百转千迴的结果自然是不了了之,但这种「在意鸡开不开心」,很容易令人觉得「想太多」的心情,却是贯串李娟所有作品的重要特色。

因此,李娟的轻鬆随性里其实往往埋藏着许多隐微的心思,甚至刻意略去不提的艰难痛苦。就如〈冰箱记〉文中,一方面花了大量篇幅去思考鸡开不开心,对于母女之间的绝交却只有淡淡一笔:「我妈这人吧,交个朋友还是蛮不错的,做母女,实在艰难,若我们俩是夫妻,早就离婚几百次了。」她把许多忧郁和困顿藏在幽默里,却不是为了营造什幺正向积极的氛围,而是高度的情感节制,以及杂揉自身性格与受到生活环境所影响的人生态度,所产生的个人化风格特质。如詹宏志形容,这种看似「东家长李家短的随意笔调」,其实是「刻意捨去过度装饰的清醒选择,也就是那种『把头髮细细梳得好像没梳一样』的美学意识」。

 

这种文字倾向与美学意识,早在《离春天只有二十公分的雪兔》中已然浮现,到了《羊道》系列,李娟更充分展现出她对写作、生活与生命的种种想法及细腻感受。从春天到盛夏,她跟随着哈萨克牧民札克拜妈妈一家生活,也与他们一同迁移到夏牧场,由春记事、初夏记事到盛夏记事,她秉持着前述「在意鸡开不开心」的态度,一以贯之的在意陷落沼泽的马、在意无力渡河最后被独自留在额尔齐斯河畔的狗儿怀特班、甚至在意被「脱了毛衣」的骆驼若是知道在寒风中驼着沉重无比的东西就是自己的衣服,「肯定会气死」……相较于她的事事在意、事事无能为力,牧民们淡定到彷彿毫不在乎的态度,遂成为鲜明的对比。

《羊道》三部曲,李娟着,时报出版。

而李娟一系列的牧场记事,表面上看来意在呈现这一群很可能是世上仅存且确实也严重凋零的游牧民族生活方式,真正难得之处却在于,她选择了一个不卑不亢的书写与观察视角,既不猎奇,也不歌颂。换言之,对于种种因语言沟通、文化脉络、生活方式等差异而必然产生的价值冲突,她不刻意评价,也不高举尊重包容之类的大旗,更不企图透过一个家庭折射出整个游牧民族的悠长历史文化,而是如实呈现她眼中所见心中所感的一切,包含那些思绪的混乱与无解。但是,透过她的文字,我们将会发现论断如此艰难,当我们用自己的背景去理解另一个世界观下的生活模式,任何轻易的评价都可能是粗暴简化的误解。

因此,粗鲁为骆驼和羊「脱毛衣」,弄得牠们老是鲜血淋淋、还曾把不良于行的牛推倒在地检查的这家人,对待自己的身体也同样漫不经心,总是胡乱以成药或土方处理,甚至拖延到失去听力也彷彿不以为意,若用单一的行为去评价他们对待动物或对待自己太残酷,其实没有太大意义。就如李娟所言,「她们并不是刻意地轻视之,而是没有办法去重视。实在没有办法。毕竟,是这样的一种生活。」

 

至此,我们方能来到李娟文字真正的核心处,那是对生活,或者更準确地说,是对活着这件事本身的敬意与在意,她从不谈豁达与宽容,因为豁达与宽容,是用生活与相处来实践。而这敬意与在意,是涵盖所有不同生活形式与生命样态的,鸡也好,人也好,牛羊猫狗也好,都是在不同的艰难中活着,如同当初李娟所豢养的那只雪兔,在家人以为牠失蹤而再也不曾餵食的时日,悄悄地在黑暗寂静的地底下打了一个距离春天的出口只剩20公分的地道,虽然终究功败垂成,却仍然以强韧的生命力活过了那个春天。这只雪兔彷彿一则隐喻,李娟笔下所有关于生命的事,那些寂寞与强悍,都在这无比荒漠的大地之中静静发生。

《最大的宁静》,李娟着,新经典文化出版。

然而,这看似无穷无尽宛若与世隔绝的宁静大地,正在悄悄改变。对此,李娟毋宁是带着一些感伤的。世上早就没有与世隔绝的角落了,在她参与居麻一家的冬牧场生活前,千方百计要减轻骆驼的行李负重,才发现他们已经改成雇用汽车拖行李了。如同她之前就已注意到的:「无论多幺坚牢的古旧秩序都正在被打开缺口。虽然从那个缺口进进出出的仍是传统的事物,但每一次出入都有些许的流失和轻微的替换。」

有些事确实不同了。但是当居麻一家人围着冬牧场里唯一一台电视,惊呼电视里主角骑的马才刚折断腿困在暴风雪中,怎幺镜头一转,就有另一个人骑着同一匹马,莫非腿又好了?那些看着新奇节目的牧民,和觉得「反正马都长得一样,用同一匹马拍戏无所谓」的城里人之间的关係,究竟意味着科技的无远弗届,最遥远的荒野也不再成为距离,抑或更显隔绝?李娟文中,总不乏这些埋藏在字里行间的,没有答案的感叹与疑惑。

 

不过,无论在《羊道》里的春、夏牧场,或是后来《最大的宁静》书写的冬牧场记事,李娟本人的登场仍然是时常带着狼狈和傻气的,狼狈是她稀释感伤和困惑的方式,敏感的心则包裹在傻气里。只有在少数时刻,她会把文字背后那个忧心忡忡的自己透露出来,在《羊道》的序文中,她坦率地写出游牧的严酷现实,以及游牧传统逐渐被定居取代的必然趋势,和失去羊群的大地将会持续退化的命运,对这一切,她说,「命运是深渊,但人心不是深渊」,她一点一滴为那片荒凉大地上的人与事,所留下的纪录与记忆,实为深渊之前的深情回眸。

阅读李娟,因此宛如跟着她进行一趟迁移的旅程,她以文字融雪,融出一条让人、马、骆驼、猫狗、牛羊、鸡鸭、雪兔都可通行其上的小径,若我们愿意跟随他们的脚步,走过无尽的荒凉和寒冷之后,或许也会看见,春天就在20公分之外。

本文作者─黄宗洁

国立台湾师範大学教育心理与辅导系学士、国文学系硕、博士。长期关心动物议题,喜欢读字甚过写字的杂食性阅读动物。着有《生命伦理的建构》、《当代台湾文学的家族书写──以认同为中心的探讨》、《牠乡何处?城市‧动物与文学》。现任国立东华大学华文文学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