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宗洁书评】池塘与水滴──《她的身体与其它派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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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2020-06-14
【黄宗洁书评】池塘与水滴──《她的身体与其它派对》

黄宗洁书评〈池塘与水滴──《她的身体与其它派对》〉全文朗读

黄宗洁书评〈池塘与水滴──《她的身体与其它派对》〉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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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体与其它派对》,卡门・玛丽亚・马查多着,叶佳怡译,启明出版

「这些故事就像雨滴入池塘般汇流起来。每个雨滴都来自不同云朵,但只要它们汇流在一起,就很难分辨它们的不同。」(页24)──这是《她的身体与其它派对》这部短篇小说集当中,第一个故事〈为丈夫缝的那一针〉的女主角,对「女人们的故事」提出的看法。某程度上来说,这段话亦可用以概括本书的八个故事,以及故事中的故事……它们是来自不同云朵的雨滴,诉说着女人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在小说中登场的女性有的性格分明,有的则样貌模糊,因为她们其中有些早已汇入池塘,难辨形貌,但卡门•玛丽亚•马查多(Carmen Maria Machado)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她一方面透过如镜面般的池塘之水,映照出女性的集体宿命,却又捕捉了水滴入池之前的某些瞬间,凸透出既澄澈又扭曲的光影,构筑成这部结合了众多类型小说元素,却又能独树一帜的秀异之作。

以第一部小说集而言,马查多选择性和身体作为写作题材,是个看似轻易实则艰难的挑战。之所以看似轻易,是因为对女性身体和女性议题的关注永不嫌多,任何世代任何文化都少不了性与权力的压迫、宰制与被宰制的关係;但也正因如此,当一部作品以「关于女性与她们身体的故事」作为核心概念,对读者来说,往往会直觉地将其贴上「女性主义」的标籤,从而框限了对作品的想像。如果作者又有意识地融入某些性别议题或是女性主义的概念,想要另闢蹊径,写出既有创意又有「寓意」的故事,其实是颇具挑战性的任务。

在创意与寓意之间,《她的身体与其它派对》一方面巧妙化用了许多典故,当读者以为故事即将走向熟悉的方向时,却又柳暗花明,颠覆我们的认知和预期,而当中那微妙的平衡,正在于她对小说中描述「池塘」和「水滴」比例的精準掌握。池塘作为女性普遍命运的隐喻,毫无疑问是马查多念兹在兹的关注重心。儘管译者叶佳怡曾提到,马查多在访谈时,对于自己「为什幺这幺常写性」这个问题的回应,表示是单纯有兴趣,加上觉得写得好的作者不多,所以想要尝试。换言之:

马查多觉得性就是性。性不是表达某种议题的工具,也不必用来为任何道德标準背书。……只是想坦率地写一写性。她想写温柔、暴力、有趣、残酷、调皮、古怪,又或者就是鸡肋般的性。(页343)

但一部既有女性主义经典符号如「阁楼上的疯妇」,又有都市传奇中最具代表性的「铁钩杀人魔」,并涉及饮食、服装等各种和女性慾望、规训、创伤相关的作品,难免令人觉得作者想传达的,不会仅止于性的各种有趣无趣的面向。当然,书中确实有颇接近所谓「坦率写性」风格的作品如〈性爱清单〉,故事中的女主角在瘟疫即将袭来之前,以不带太多情感的口吻回溯生命中所有的性经验:一个女孩。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两个男孩,一个女孩。一个男人。很瘦,个子高。一个女人。带圆眼镜,红髮。……这些经验当中有愉快难忘的,有平淡如鸡肋的,也有一团糟的,但因为清单式的笔法,让它们看起来非常「一视同仁」地如同过客般,只是小说主角的生命插曲。

然而,若和其他以性为题材的小说相较,就会发现〈性爱清单〉当中的性描述既缺乏诱惑力,严格来说也不真的那幺「鸡肋」。志在挑动读者敏感神经的情色小说固然所在多有,若说到刻划性的贫瘠与欲振乏力,同样由叶佳怡翻译的另一部短篇小说《恐怖老年性爱》显然更有力道。其中有个故事,空虚的妻子感慨年老的丈夫求欢宛如邀请她打网球一般,她要求丈夫说些亲密的话,结果丈夫开口说的却是:「我有三名教职员都要来申请终生职缺,我得看完他们的着作,但一直拖着没做。」(《恐怖老年性爱》,页16)妻子抱怨这些话和谁都能说,却也只能无奈地看着迅速开始打呼的丈夫,自己则沉浸在亡夫的回忆中。

相形之下,〈性爱清单〉里的性没那幺绝望,却也没甚幺诱人嚮往之处。因此我们将发现,这篇小说的重点与其说是「性爱」,不如说是「清单」。女主角有着只要焦虑就开始列清单的习惯,她与读者分享的不只是她的性爱名单,也包括生命中的动物清单、越南河粉的香料清单、以M开头的树木清单……清单是种弔诡的存在,它往往只是名称的排列,看似空洞而无趣,对很多人来说,却可能是控制与秩序的象徵,能带来安心、满足甚至成就感。另一方面,当事物的存在需要列清单,它也就同时意味着数量的无限与名单的必然侷限。

安伯托‧艾可(Umberto Eco)早在《无尽的名单》一书中,就曾为我们揭示名单依违于「无所不包」和「不及备载」之间的暧昧。名单的存在「几乎是具体地暗示无限,因为它事实上无止境,而且不完结于形式。」就这个角度来看,我们或许可以把《她的身体与其它派对》视为一部女性版的「无尽的名单」,不只〈性爱清单〉,清单的痕迹在小说中其实无所不在──〈派对恐惧症〉里女主角为了对抗创伤记忆而订购与播放的一片片成人DVD,可说是另一种形式的「性爱清单」;〈真女人就该有身体〉里的魅力百货公司,则有着各式唤起女性对青春美丽之眷恋的服装:

亮蓝绿色衬裙搭配灰粉带有雷鸣图样的小澎袖上衣、舞伶系列,另外还有蜜蜂色衣饰。人鱼裙剪裁、白如盐滩的洋装;喇叭裙风格的枣红色洋装;肝紫色的公主式长礼服。有件洋装穿起来像奥菲莉亚,那名永远溼答答的女子。……衣服胸口不是因为手缝珊瑚红亮片呈现脆脆的质感,就是缀满亮珠子,又或者被雾蓝色、清晨霓虹奶油色,或如同过熟哈密瓜的橘红色网状缝线给撑得饱满。(页176)

又如〈母亲们〉当中突然被前女友「强迫托婴」的女主角,在回顾她曾经想像的「两个人生活的家」时,除了装潢布置之外,也包括冰箱和橱柜中存放的食物。她一一细数腌黄瓜、四季豆、变酸的牛奶、发黑的茄子、和男人交往时没吃完的避孕药、用花园里现採罗勒製作的青酱、即使对健康不好,还是会直接拿来生吃的饼乾麵团……(页72-73)这些或者精緻,或者早该扔去厨余堆的食物清单,是她过去想要的未来,如今已逝的曾经,是时间所铭刻的,好的坏的都存在的生活轨迹。

卡门・玛丽亚・马查多。摄影:Art Streiber(启明出版提供)

至于企图心更为宏大的〈十恶不赦〉,马查多将《法网游龙:特案组》一至十二季共两百七十二集加以改编,光是洋洋洒洒的标题就已经可以罗列成一张长清单,但更重要的是,每个案件背后那些失蹤的、被强暴、被杀害的女孩们,其实也是一长串的无名名单,她们化身为「铃铛眼女孩」,在警探班森的脑海中发出喧哗的铃声:「为我们发声。为我们发声。为我们发声。告诉他。告诉他。告诉他。找到我们。找到我们。拜託。拜託。拜託。」(页108)铃铛眼女孩是已然汇入池塘的水滴,未必都能找到自己的名字,却最能凸显本书所指向的女性集体命运。若借用前述艾可对名单的描述,「它事实上无止境,而且不完结于形式」,那幺我们可以说,透过名单,逐渐失去身体的女孩们、失去生命的女孩们,共同诉说了形式各异却不及备载的,複数的「她们」的故事。

 

但是,不及备载的反面,往往是习焉不察。当所有的铃铛都在晃动,你就分不出哪个声音来自哪个铃铛,当水滴汇流入池塘,也不可能还原出它来自哪一朵云。因此,马查多透过若干形象鲜明的女性,让我们看到「水滴」的所思所想,换言之,这些故事固然折射出某种普遍性的女性处境,却又宛如一个个奇幻派对,写实有之,诡异有之,更不时翻转故事原本行进的路径,让读者享受阅读本身的兴味,而不是僵化刻板的议题小说。其中又以〈为丈夫缝的那一针〉最能凸显此一写作特色。

〈为丈夫缝的那一针〉以女性第一人称叙事回顾自己从恋爱到结婚生子的过程,当中不少罗曼史风格的情爱叙述,女孩遇上男孩,并且彼此渴望……故事的发展彷彿也依循着罗曼史小说的常见公式,除了一个例外的小小设定:女孩的脖子上绑了一条绿色缎带,坚持男人在任何状况下都不能碰她的缎带。看到这里,读者或许会产生新的熟悉感,那就是所有童话与民间故事中都相当常见的「打破禁忌」,毕竟,禁忌在所有故事中的存在意义彷彿就是为了被打破──无论是不能开的门、不能说的话、或是不能看见的身体……此处的绿缎带遂有如羽衣,彷彿当代版的异类婚配主题。但马查多赋予这个古老传统新的养分,丈夫不再是偷偷摸摸难耐好奇才偷窥妻子的秘密,而是光明正大地提出要求:「身为妻子不该有秘密。」但妻子对此的回答是:「我没瞒着你。那就只是不属于你。」(页29-30)

那只是不属于你。然而,女性能否拥有完整的她自己?答案显然并不乐观。就算没有男性登场要求,她们也可能自行内化了关于身体的种种规训,〈吃八口〉里一窝蜂成为「某种手术的信众」(页211)的姊妹们,就选择以割捨某部分的身体换取想像的幸福。19世纪的知名绘本《不爱乾净的丽莎》当中,就已将不该贪吃列为女孩的家庭教育核心项目,触犯了禁忌的女孩,将会受到生病的教训和被母亲责打的处罚。〈吃八口〉里的女性,选择用手术对抗贪食的慾望,但在这个故事即将坠入说教的可能之前,马查多让被割捨的身体转变为某种「生命」形式,也产生了(自我)对话的契机。

 

至于〈驻村者〉,则是除了〈为丈夫缝的那一针〉之外,较明确化用女性主义典故与展现女性自觉的一篇。故事里的女主角是个小说家,她在某个名为「恶魔之喉」的地点短期驻村时,一方面和其他艺术家争辩自己的作品并非陈腔滥调的「阁楼上疯女人」形象,一方面则因为当地亦是她童年时代担任女童军时的露营之处,而在驻村期间逐渐召唤出失落的记忆碎片。马查多带点自嘲地在最后让女主角形容自己「简直像哥德小说里走出来的角色」(页296),并且思索着「哪个情况更糟呢?写了一个公式化的角色?成为一个公式化的角色?要是不只成为一个公式化的角色呢?」(页294)

这不免令人觉得,马查多刻意将女主角的名字设定成介于有姓名与无名之间的「梅OO」,某部分也投射了她个人对女性创作的思考和怀疑。女性创作者一方面挑战了过往女性难以发声和言说的传统,但许多时候,她们仍然只是不被记住的,可以任意代换的,匿名的「梅OO」或「XOO」。从这个角度来看,或可将〈驻村者〉视为马查多以行动所实践的女性自我对话。如此一来,这篇故事为何要选择以一种突然向读者说话的后设形式收尾,就不难理解了,这是作者给予读者的祝福。她说:「许多人从来不想,或者一辈子都没在黑暗中真正面对过自己的内心。我也祈祷能有一天,你会在水边转圈,倾身,然后有办法跟其他幸运的人一样,看见自己。」(页296-297)

但是,如何才能穿越黑暗的森林,倾身看见水中的自己?小说从第一页已经给了提示,她建议:把故事大声读出来。把故事读出来,动员所有的感官与呼吸去感受身体、感受存在、感受气味与质地、感受性与疼痛,就会发现身体的故事不可能只用眼睛阅读,每个故事都有细微的差异和不同的肌理。那幺,所有女人的声音「就算交换使用也不会有人察觉」(页7)的状况将不再发生,到那时,她们或许就能在无数水滴汇聚成的池塘前,看见水面映照出的,属于自己的那朵云。

 

本文作者─黄宗洁

国立台湾师範大学教育心理与辅导系学士、国文学系硕、博士。长期关心动物议题,喜欢读字甚过写字的杂食性阅读动物。着有《生命伦理的建构》《当代台湾文学的家族书写──以认同为中心的探讨》《牠乡何处?城市‧动物与文学》《伦理的脸──当代艺术与华文小说中的动物符号》现任国立东华大学华文文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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