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论》:为何梦的内容使人如此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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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2020-06-17

当然,我们也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为什幺会有那幺多的梦带有使人痛苦的内容,尤其是为什幺会存在着焦虑的梦。在此,我们第一次遇到了梦中的情感问题,这一问题值得专文探讨,但不幸的是,我们现在不能对此加以讨论。倘若梦是欲求的满足,那幺,这些令人痛苦的情感就不应该在梦中出现。在这一点上,外行的批评者的意见似乎是对的。但是有三种複杂情况必须加以考虑,这三种情况是他们所忽略的。

(1)首先,或许梦的工作不能完全成功地实现欲求的满足,致使梦念中一部分的痛苦情感出现在显梦之中。分析表明,在这种情况下,梦念本身远比由它们所构成的梦要令人痛苦得多。这在任何情况下都是可以证明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承认,梦的工作并未达到目的,就好像喝水的梦一样。因为口渴而梦见喝水,但最后仍得醒来喝水。然而,这仍是个真实的梦,仍然保留着梦的基本性质。我们只能说:「儘管缺乏力量,但其意图值得讚扬。」至少这种可以清楚认识到的意图值得讚扬。

这种失败的例子并不少见,下述事实有助于说明失败的原因:对梦的工作来说,改变梦的情感比改变梦的内容困难得多;情感有时是很顽强的。结果,梦的工作便将梦念中使人痛苦的内容转化成一种欲求的满足,而痛苦的情感则保持不变。在这种类型的梦中,情感与内容极不协调,于是,批评者就会说梦根本不是欲求的满足,甚至连一些内容无害的梦也能使人痛苦。对于这些荒谬可笑的批评,我们只需指出,正是在这种梦里,欲求满足这一梦的工作的意图表现得最为清楚,因为它得到了独立的表现。之所以经常出现一些错误的批评,原因在于,不熟悉精神官能症患者的人总认为内容与情感之间关係很密切,因而无法想像内容改变时,相伴的情感仍可能保持不变。

(2)其次,这一点更重要,意义更深远,也同样为一般人所忽视。毫无疑问,欲求的满足应该带来快乐,但问题是「为谁带来快乐?」当然是给有此欲求的人。可是,我们知道,梦者与自己欲求的关係是非常特殊的。他否认这些欲求,稽查它们——总之,他一点也不喜欢它们。因此,欲求的满足不会为他带来任何快乐,而会带来相反的情感;经验表明,这种痛苦以焦虑的形式出现,这一现象仍有待解释。因此,就梦者与其欲求的关係,只能说他似乎是两个不同的人的混合,而这两个人因某个强有力的共同元素结合在一起。对此,我不想多费口舌,只想讲一个你们熟悉的神话故事,这个故事清楚地表明了梦者与梦欲求的这种关係。

一个好心的仙女允诺一对穷苦的夫妻,愿意让他们实现三个愿望。他俩乐不可支,决心慎重地提出这三个愿望。但是妻子闻到了隔壁飘来的烤香肠的香味,而希望能得到两根香肠。香肠瞬间呈现在面前,第一个愿望便获得了满足。丈夫很生气,愤怒之际希望这两根香肠能挂在妻子的鼻尖上,于是香肠便挂在妻子鼻尖上,再也不能移动了。第二个愿望亦获得了满足,然而丈夫的这一愿望,却使其妻子苦不堪言。故事的结局可想而知,既然他们是一家人,是夫妻,第三个愿望就必然是将香肠从女人的鼻尖移开。

这一神话故事可以用来说明许多其他情况,但在此我只想用它说明,假使两个人不同心同德,那幺,一个人欲求的满足可能给另一个人带来痛苦。

现在,我们不难对焦虑的梦做出更好的解释了。我们将再提出一个观察所得的现象,随后便可下决心採用一个具有多方面证据的假说。这个观察到的现象是:焦虑的梦的内容,往往未经扭曲,其内容彷彿避开了稽查作用。焦虑的梦时常是一种毫无伪装的欲求满足——当然,这一欲求并不是一种可被接受的欲求,而是一种被摒弃的欲求。焦虑的产生取代了稽查作用。

我们可以说幼年的梦是某个被允许的欲求的公开满足,一个寻常的被扭曲了的梦是某个被潜抑的欲求伪装后的满足,而对焦虑的梦而言,唯一恰当的说法是它们是某个被潜抑的欲求的公开满足。焦虑是下述情况的徵象:被潜抑的欲求的力量较稽查作用强大,因此,虽有稽查作用的制约,它仍获得或正在获得满足。我们意识到被潜抑的欲求的满足只能为我们——我们站在稽查作用那一边——带来痛苦,我们必须加以抵抗。

因此,梦中呈现的焦虑乃是对正常情况下应受到压制的欲求力量的焦虑。至于这种抵抗为什幺会以焦虑的形式出现,仅依据梦的研究我们尚无从得知,我们显然还必须从其他方面去进行探究。

我们可以假定,对于未经扭曲的焦虑梦的解释,同样也适用于那些只有少许扭曲的梦,以及其他令人痛苦的梦;在这些痛苦的梦里,痛苦的情感可能正相应于焦虑的情感。一般说来,焦虑的梦常常使我们惊醒,在被潜抑的欲求不顾稽查作用的影响而完全得到满足之前,我们往往就被惊醒了。在这种情况下,梦的功能并未发生作用,但其基本性质并未因此改变。我们曾把梦比作睡眠的守护者或看守人,它试图保护我们的睡眠不受干扰。而如果守护者觉得自己的力量太弱,不足以单独抵御干扰或危险时,它也会唤醒睡眠者。有时梦境虽然变得不安、变得焦虑,我们仍能继续鼾睡。我们会在睡梦中对自己说:「这毕竟只是个梦」,而继续我们的睡眠。

梦的欲求何时会胜过梦的稽查作用呢?这可能取决于梦的欲求,同样也可能取决于梦的稽查作用。由于某个未知的原因,梦的欲求有时会变得非常强大;但我们的印象是,二者力量平衡与否更经常取决于梦的稽查作用的状况。我们已经看到,稽查作用在不同的情况下有着不同的强度,对待梦的各个成分的严厉程度亦不相同。现在我们可以再加上一个假设:稽查作用一般说来是变化无常的,它并非总是用同样严厉的态度去对待同一个它所反对的元素。如果事情果真如此,那幺在某些时候,当它自觉无力反对某个可能会使它大吃一惊的梦的欲求时,它便会丢开扭曲不用,转而利用最后的处理方法:使梦者产生焦虑而惊醒。

在此,我们惊讶地发现,我们还完全不知道为什幺这些邪恶的、被排斥的欲求会在夜间活跃,并扰乱我们的睡眠。要回答这个问题,就必须探讨有关睡眠状态性质的假说。

白天,稽查作用的沉重压力施加于这些欲求之上,使它们不可能在任何活动中表现出来。但一到夜晚,就像心理生活的所有其他能量一样,稽查作用可能被解除,或至少被减低能量的灌注,以满足睡眠这唯一的欲求。正是因为夜间稽查作用已被削弱,被禁止的欲求才得以再度活跃起来。一些精神官能症患者不能入眠,他们承认其失眠起初都是刻意的。他们不敢入睡是因为害怕做梦——换句话说,他们害怕稽查作用减弱所带来的后果。

然而,你们很容易就可以发现,稽查作用的撤离并不意谓着完全撒手不管。睡眠状态削弱了我们的动机力量,即使邪恶的意向伺机而动,充其量也只能引发一场梦,并不会有什幺真实的妨害。正是基于这种考虑,梦者才会在夜里安慰自己说:「毕竟只是一场梦,所以由它去吧!我们只管睡好了。」

(3)如果你们还记得我曾讲过的,梦者反对自己的欲求时,好像是两个不同的人由于关係密切而结合在一起,那幺,你们便可了解到还存在着另一种可能性。即,惩罚可使欲求的满足带来令人痛苦的结果。在此,我们可再次使用前述有关三个愿望的神话故事来加以说明。

盘子里的香肠是第一个人(即妻子)的愿望的满足。鼻尖上的香肠则是第二个人(即丈夫)的欲望的满足,同时也是对妻子的愚蠢愿望的惩罚。(在精神官能症中,我们将发现这一故事的第三个愿望的动机。)在人类的心理生活中有许多这样的惩罚倾向,它们强而有力,我们可将其视为某些痛苦的梦的原因。现在你们可能会说,这样一来,那把梦说成是欲求的满足又有什幺意义呢?但若进一步研究,你们就会承认自己错了。

与梦可能是什幺的多样性,以及在专家看来梦是什幺的多样性相比,我们的解释——欲求的满足、焦虑的满足、惩罚的满足——其实有着非常明确而限定的内容。我们还可加上一点,焦虑是欲求的直接对立物,而对立物之间在联想上有着非常密切的连繫,在无意识中则融为一体;此外,惩罚本身也是一种欲求的满足——是另一个人,是稽查者的欲求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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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介绍

本文摘录自《精神分析引论》,左岸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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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格蒙德・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
译者:彭舜

精神分析之所以被视为一门科学,其原因并不是在于它所处理的材料,而是在于它所使用的方法。这种方法不但能运用于精神官能症理论的研究,也能用于文明史、宗教科学,以及神话学的研究,而不会曲解它的基本性质。精神分析的目标与成就在于揭露了心理生活的无意识层面。——佛洛伊德

在精神分析理论的发展史上,佛洛伊德于1915年以前探讨过梦、失误动作、歇斯底里症、强迫症及自恋,完成后设心理学的理论建构,并与阿德勒、荣格分道扬镳。至此,精神分析理论的发展似乎来到一个分水岭,并暂时停滞下来。但事实上,许多新概念已在逐渐酝酿。

本书为佛洛伊德于1915-1917年间,在维也纳大学冬季学期开设的精神分析课程之演讲内容集结。书中不仅可以看到佛洛伊德本人对其先前理论所做的整理,也可发现许多后续发展的线索,如「强迫性重複」、自我的分析,以及「无意识」一词的多重意义所导致的困难等,皆已有所讨论。

严格来说,在佛洛伊德那个时代,无意识与性本能并不是新发明。但佛洛伊德援引这些词彙,藉由严谨的研究方法赋予新的科学意义,从而建构他的个体心理学与文化理论,其初始探索的对象便是本书的三个主题:失误动作、梦与精神官能症。这三者是无意识心理过程最初被发现的表徵。本书从「失误动作」与「梦」开始,先指出当时心理学理论的缺口,让听众了解无意识心理过程存在的必要,而后再进入艰难的「精神官能症」领域,建构无意识理论。佛洛伊德在本书中以完整的架构陈述自己的理论,并对诸如象徵作用、梦的形成、性倒错,以及精神分析治疗过程的分析等主题,做出详尽且易于理解的整理或摘要。

本书曾被译成多种语言,是佛洛伊德着作中除《日常生活精神病理学》之外,流传最广的一本。此中译本译自英译标準版的第15及第16卷。

佛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论》:为何梦的内容使人如此痛苦?